绝杀慕尼黑/10+】旅途 03

作者: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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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入夜时分雪终于落了下来。起先是细密的雪霰子打在窗上,轻轻的并不让人生厌,不仔细听很容易忽略它。不多时,狂风刮过森林惊起飞鸟,能听到落木萧萧的声响。到后来,严冬老人突然想起什么,抖了抖他白天鹅绒的袍子,大地很快就变得一片苍茫——虽然黑夜里透过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加兰任坐在桌前,周身一片漆黑。这有些不寻常,加兰任思索着,他从未见过这么浓重的黑暗。夜幕在森林上疾驰,紧咬着林间穿梭的火车不放。他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这么晚了,他本该已经休息了。这趟旅途还有一天就结束了,他坐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他望向窗边,小小的一方玻璃,映射着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眉头紧皱,目光充满了萧瑟的疲倦。他已经不年轻了。加兰任恍惚地想,有多少年了?从投进第一个篮球开始,到成为斯巴达克队的一员,再到如今走到国家队主教练的位置,他把毕生献给了苏联伟大的篮球事业。即使这条道路有再多磨难,他从未后悔过。

“爸爸。”舒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加兰任被一双纤细的胳膊环住了。他转过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膝上,男孩儿纯洁的眼睛正望着他。

“舒拉,我亲爱的孩子,你怎么来了?”他亲切地说,发现舒拉的腿仍然细弱无力,“妈妈呢,她在哪里?”

“妈妈她不是离开了吗?”舒拉亲密地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我和妈妈在新家生活得很好,不用担心。我们好久没见了,爸爸,您难道不想念我吗?”

加兰任的心突然一滞。

“舒拉,你的腿……”

“还是没能站起来,医生骗了我们。就像他骗我们萨沙哥哥的病能治好一样。”他好像要哭了出来似的,“爸爸,您还会每个星期去看他吗?他躺在那里,也会觉得冷和寂寞吗?”

舒拉的脸变得模糊了,加兰任如坠冰窟,牙齿剧烈地打起颤来。

“不……不……”他猛地站起身,面前的桌子融化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车窗变得又宽又高,装点得明亮隆重,像是搭起了巨大的舞台。他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孔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主持人正面无表情地播报着新闻:“据悉,弗拉基米尔·加兰任已卸下篮球国家队主教练一职。在他的带领下,本届奥运会苏联队取得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成绩,以31:78的成绩惨败古巴……”

队员们从黑暗中出现,接连走过他的身边。加兰任下意识转过头,熟悉的小伙子们没有看他径直走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沮丧和愤怒。

没有萨什卡!

他期待着还会有人出现,焦急地望向深不可测的黑暗。到最后,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了。是谢尔盖·别洛夫,他笔直地、缓慢地朝加兰任走来,最终在离他一丈的地方停住了。

“彼得洛维奇,请帮帮我。”他轻声请求着,向加兰任伸出了手。两人面前坚实的土地开始崩塌,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只有你能帮助我。”

加兰任注视着他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始终没有回应。

“没有人能帮得了我。”谢尔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他摇了摇头,向前一步纵身跃进了深渊。

“——!!!”加兰任无声地张了张嘴,终于睁开了眼,从层层叠叠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已经全是冷汗。窗外的风呜呜咽咽,有丝缕冷风从缝隙灌了进来,听着格外惨淡。加兰任从枕下摸索到手表,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长舒了口气,又怕把谢尔盖惊醒,半撑起身子看了看那边。他敏锐地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呻吟。

“谢尔盖?”他低声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加兰任站起身走到谢尔盖床前。他侧身背对着加兰任,被子把脸遮掩得严严实实。

“谢廖沙?”他又喊了一声,躺着的人还是一言不发。加兰任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又担心他真的生了急病,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却又抹了一手冷汗,谢尔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粗重的喘息。难耐的呜咽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让人忍不住心慌意乱。

“是不是又腿疼了?”加兰任想察看下他的情况,怕加重他的痛苦又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焦急地问。

“是啊……彼得洛维奇,您别担心,过一会儿就好了……”等了许久,谢尔盖才故作轻松地说,甚至挤出了一点笑容,“又不是运动过量导致的,应该是下午睡着的时候压着了……您怎么醒了,我吵着您了吗?”他吸了口气,死死咬住牙,只觉得那稀薄的空气顺着血液流窜,最终像刀子一样扎在胸口。他全身被汗水浸湿了,浑身发冷,只有右腿膝盖像烧红的铁一样发烫,牵动额上的青筋也一跳跳的。

“在车上这就麻烦了……谢廖沙,你带了药吗?”

“没有……原来的药用完了,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加兰任嘴抿成一道直线,他起身把灯打开,拿了架上的毛巾把他脸上的冷汗擦净。谢尔盖无力反抗,竟也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味。他一言不发出去了,很快就返回来,还端着一盆水。

“我找了列车员,请她帮忙问问车上有没有医生。”加兰任说,“这之前没有什么好法子,只能先忍忍了。”

“找到医生也是无用,哪有出行的人会随身带着药箱的?不如您在旁边陪陪我。”

“说不准。”他把毛巾放进水里打湿,想掀开被子又停下了动作,低声问:“能坐起来吗?”

谢尔盖点了点头,歡骨下浮着锋利的红晕,单手撑着桌子挪动身体慢慢坐起来。他深喘了口气,无视加兰任淡漠地转过头,褪下外裤把线裤翻上去,露在空气中的腿上的汗毛便竖起来了。

加兰任把毛巾拧干递给他,谢尔盖平静地接过毛巾,仔细地敷在仍在发热的膝盖上。虽然效果不算明显,但总归聊胜于无。等到毛巾变得灼热,他便取下递给加兰任,如此重复往来,两人都没有说话。等谢尔盖的脸变得惨白时,最初仿佛被锤子砸碎的痛感渐渐消失了,那盆冰凉的水也已经换了几次。

加兰任看了一眼谢尔盖,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便蹲下身轻柔地触碰了下膝盖,感觉仍在发热。“我再去接点冷水。”他对谢尔盖说,站起身来,突然觉得有点头晕。

“不必了彼得洛维奇,”谢尔盖疲倦地说,“我现在觉得好多了,您忙了这么久,先歇歇吧。”

“我去问问列车员,她到现在也没回值班室。你先休息一下。”

加兰任扶着谢尔盖躺下,替他把被子掖好,想了想又把大衣取下盖在棉被上。他出去片刻,回来时便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正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己。

“怎么还不休息?是膝伤又发作起来了吗?”加兰任紧张起来,压低声音说,“列车员同志不在,可能去其他车厢了。谢廖尼亚,再忍忍,先闭上眼养养精神。”

“彼得洛维奇,您歇歇吧,看看您现在的脸色!”谢尔盖摇头道,“我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您这样我心有不安,再不休息的话那我就只能陪着您了。”

加兰任瞪着他。谢尔盖毫不示弱,直到看到他的教练终于露出了退缩的迹象。这可真是稀奇,谢尔盖暗想,他还从未在与加兰任的斗争中占过上风呢。

“好吧,”加兰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本来也就是打算坐下来等的。”他摇了摇头,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瞪了谢尔盖一眼,坐了下来。

谢尔盖终于肯闭上眼休憩一会儿。隔间又被沉默淹没了,隐隐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声响,许是刚刚来回走动和说话的声音惊动了别人。过了一会儿,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尔盖怎么也睡不着,又睁开眼想看看加兰任,怕被发现挨训便只能忍着。到最后他实在无聊,睁眼想找教练说说话——如果他还醒着的话——却发现加兰任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抵着胃,额上已满是豆大的汗珠。

“您怎么了彼得洛维奇?!”谢尔盖忙下床想去扶加兰任,却忘了自己腿伤未愈,猛地落地一阵剧痛便从膝盖直上脑中,幸好撑在桌上才没摔倒。他握住教练的手,教练反手紧紧箍住他,谢尔盖只感到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谢尔盖,拿我的药来,在我包里的……”加兰任挣扎着吩咐道,剧痛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您别说话,我知道在哪里。”谢尔盖迅速取来包,在夹层找到一板药片。他倒了杯热水,把药递给教练让他服下。过了许久——对谢尔盖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加兰任长长地出了口气,放松下来不动了。

“您好些了吗?”谢尔盖紧紧地挨着加兰任坐在他身旁,担忧地望着他。

“没那么疼了。”加兰任垂眼道,他已经疲倦极了,“今晚还真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怎么这么突然?”

“大概是晚餐的列巴放久了。我的胃本来就不好。”加兰任草草回答。他正要再说什么,有人敲了敲门。

“同志,在吗?”

“请进。”加兰任听到熟悉的声音,精神一振,“是列车员同志。”

谢尔盖站起身,坐到自己床铺上去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列车员站在门外,加兰任也站了起来,同她交谈起来。

“这里有一位医生,玛琳娜·伊万诺芙娜。她很好心,愿意过来看看您的同伴……但是没有药品,如果严重的话只能到下一站再去医院了。”

“麻烦您了。”加兰任对列车员表达感谢,又转向她身后的女士,“也辛苦同志您跑一趟。”

“为了共同的伟大事业。”精神矍铄的银发老太太说,“感谢您为了列宁格勒的荣誉所作出的贡献彼得洛维奇。听说是您我就赶忙来了,我和家人经常会去看斯巴达克的篮球赛。”

啊,又一个相当列宁格勒的列宁格勒人。谢尔盖干巴巴地想。

“谢谢您同志。”加兰任客气地说,“我先出去,您请进,这里太狭窄了。麻烦您看看他的膝盖。”

老太太走进去,看到坐在那里的谢尔盖,从眼镜后面投来惊讶的目光。

“这不是另一个别洛夫吗?”她坐在谢尔盖对面,审视地看着他,“怎么,腿伤又犯了?”

“……是的。”

沉默了一会儿,谢尔盖绞尽脑汁补充道:“已经好了很多了。”

“年轻人要注意,老了该怎么办哦,莫斯科的冬天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犀利地说,“为了共同的伟大事业!苏联的英雄不该这样虐待自己。”

“……谢谢您,我觉得我没事了。”

玛琳娜检查了下他的腿,看了下他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跳。

“现在是没什么事了。”她宣布道,“但可能只是暂时的,下车后还是需要去拍片才能确诊。如果没有发病的话,最好是回莫斯科再去医院检查,不过不如……”她停住了,摇了摇头。

真正的列宁格勒人。谢尔盖无奈地想。

“我知道了,会叮嘱他去检查的。”加兰任站在门口说。他终于放下心来。

“如果还有问题就到第三车厢找我。我到波戈托尔才下。”她正要起身,谢尔盖却叫住了他。

“玛琳娜·伊万诺芙娜,辛苦您了,请您再检查下弗拉基米尔·彼得洛维奇。他刚刚突然犯了胃病。”谢尔盖诚恳地说,“麻烦您看看现在他怎么样了,教练他总是不考虑自己。”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略显尴尬的加兰任,招手让他坐下。

“疼痛位置在剑突下偏左处,刚刚是灼痛是吧?晚饭有按时吃,我的老天,放了那么久的列巴都能砸死人了,胃本来就不好。可能是胃溃疡,还是得去照胃镜……彼得洛维奇,您得注意,少喝咖啡和浓茶,酒更是要避免,多吃易消化的食物。哦对了,”她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道,“保持心情愉悦很重要,情绪紧张也会引起不适。”

“多谢您,我会注意的。”

“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注意休息。”

“耽误您时间真不好意思,我感激不尽。”谢尔盖站起身,与玛琳娜·伊万诺芙娜握了握手,真诚地说。

待一切安静下来,加兰任看了眼手表,已经五点多了。

“真是波折的一夜……”谢尔盖注视着教练,轻声说,“彼得洛维奇,您眼圈都发青了。”

“没什么事就好。”他微微笑了笑,巧妙地隐藏住一个呵欠,“也不是第一次了。”

“您太辛苦了……”谢尔盖的声音低了下去,“您本不用……”

加兰任静静地说:“能怎么办呢?都是我的孩子们啊。”他却没有再听到声音,侧身探头看了看,谢尔盖偏过头去,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熟了。加兰任轻轻地笑了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很快进入了梦乡。